尾声(终)麝香葡萄
作者:春与愁几许      更新:2026-01-17 17:20      字数:3609
  躲到哪里去好呢?
  带着行李去哪里都不方便,最后两个人坐进他的车里。车窗一关,世界变安静,也变清凉了。
  小钟却有点讶异,“你还可以开车吗?”
  听说去年她走的时候他来追她,为赶时间在高架上超速行驶,违反交规被扣十二分吊销驾照,现在这样,岂不是成了她上他的黑车?
  “为什么不可以开了?”绍钤随着她歪头的方向,也微微歪头。两人的视线恍若还直直对着。
  原来只是个谣传啊。
  没有吊销驾照是好事,小钟却莫名地失落,转过头不再看他,故意假模假样地板起脸,道:“去年离开你以后,我发现自己怀孕了。”
  被丢弃过的猫猫肉眼可见地变乖了。一举一动全都小心翼翼的,眼睛根本不敢从她身上移开,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把她惹怒。他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来蹭她的手,听见话的内容却怔住了,许久,听她不欲再说后续,才小心翼翼地问:“后来呢?”
  “后来就是一个人去医院流掉了。”小钟虚张声势地提高语调。
  “怎么没跟我说?那种事一个人怎么做得来?”
  他紧张了。
  她更决绝地将他踢开,“我才不需要你。”
  “你要跟我说的。”
  “然后又逃不出你的掌心了。”小钟憋屈地叹气。
  他却像下定了决心,不由分说将她抱入怀中,“我一直后悔把你放走了,但又觉得被抛弃的人不该厚着脸皮再作纠缠。”
  小钟低埋着头,耸着双肩发抖,竟然是在……
  笑。
  “假的。”小钟到底装不下去了。他困惑地看着她又冒出脑袋,努力像从前那样得意洋洋地蔑视他,但眼神里终究有了磨砂般的一层暗雾,更惹人垂怜,“要真是那样,你我的命运都不一样了。”
  在她们的爱情充满绝望、看不见未来的时刻,她是曾希望有一种足够敲破生活这缸死水的力量解救,比如私奔,比如意外得来的孩子,比如……她暂时想象不到但更古怪的事,他做到了。但到今日,千般言说、万端思绪,都只有“过去”二字罢了。
  是爱恨皆已成过去。
  那为什么此时此刻她在他身上感到的并非恐惧,幻灭,又一次的失落,而只是像风一样绵延向远方的眷恋?
  她们又回到了家。
  小钟总记得这里是她初次来时的模样,整洁,空旷,没有人味。但它实际上是她离开时的样子,到处是华而不实的萌萌摆件,她想念的玩偶、画报、周边都还在,无论视线飘往哪个方向,都能看见不符合他那种老男人品味的东西,是她的,还是她的。
  就连她的衣服都还安然住在他的衣柜里,走的时候是什么样,如今依旧是什么样。露天阳台上是一层层的花架,密密匝匝摆满盆栽,看样子像是他没事可干,改行当花农了。
  她胡乱编了些借口,和敬亭说路上耽搁,得晚上到,又将扎好的花束拆散,养进水缸,随口与他道:“咖啡屋附近开了新的花店,老板挺逗的,下次我们去看看吧。”
  绍钤却反问:“你见到老板了吗?就说老板挺逗的。”
  “没——不是,这关你什么事?”
  小钟发现哪里不太对,但又说不上来。送花,他,奇怪。她想起昨年忽地知道他是自己班老师的时候,脑补出一种奇妙的可能:那花店是他开的。可花店老板不是有老婆吗?什么老婆?分明是在说她!他偷偷地占她便宜!
  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小钟语无伦次,气得急眼,“我才不是你老婆呢。”
  “那怎么样你才愿意做我老婆?”他无廉耻地反问。
  “你——!”小钟更生气了,但一生起气,好像也有了无限的精神,“钟绍钤,你不要得寸进尺!我们还分着手呢。你认错了吗?改正了吗?弥补了吗?你搞搞清楚状况!”
  绍钤一阵沉默,认真酝酿后才道:“那件事没有提前跟你说,是我不对,我太冲动,竟然想用这样恶劣的方式得到你。”
  他的话听来也不像道歉,却像是说,本来他脑补的剧本是直接把她抢过来,就算得不到心也要得到人。
  “坏男人,知道认错当时怎么不认?还好意思怪我。”
  他跪在茶几旁的蒲垫,她又忍不住把脚踩在他的肩头。
  “也不该那样跟你讲话。你不必为我放弃任何属于你的东西,你是自由的。在外面待够了,就回家吧。”
  “你想得美。”
  小钟才打算开始做规矩。这话一提,好像辛苦半天才将他摁住,一转眼又不受控制了。
  他不动声色地泡茶。但她看他的一举一动,又是在装腔作势,假装心如止水,假装温柔贤惠,假装不想上她,她全都看穿了。
  茶只匆匆尝了一口,她就坐不住地说:“热死了,我要去洗澡。”
  而绍钤去了厨房做饭。没有任何准备仓促地开始做,用了很久,等她洗完,他都还没弄出一盘菜。她问为什么会做这么久,他说生疏了。话里有话。小钟鄙夷地看他盛菜,又简单地收拾了台面。
  “你不在家,我就不怎么做饭了。”他道。
  然后又像从前那样辟谷饮食。小钟一个人的时候也学会了辟谷,她只想画画,不想别的,肉体和随之而来的衣食住行,全是阻挡她赛博飞升的绊脚石。但她此时想听的不是这个。
  “做饭?”小钟反问,“你饿了吗?”
  手摸到他衣下紧实的腰腹,她好像就再也管不住自己,整个人贴在他的后背,就像渴水的水母不愿放走任何的湿润,嘴巴也自顾自地胡言乱语,“做饭是该穿着衣服吗?”
  “担心你饿了,随便做了点。洗完澡,下一句是不是‘我要吃饭’?”
  “那怎么不先……喂饱我?”
  她探头看见他的眼瞳,里面早已荡漾满纷繁的情绪。
  手在衣里横行无阻,她又回忆起第一次脱他的衣服,第一次将他当成仙女棒,骑在身下肆意玩弄,就像享用一件为她量身定制的礼物,尽情又畅快。她摸到他正炽热,属于她们的夏天又携着它的暴雨回归。
  她满怀好奇将指尖放进嘴巴,尝到是一种名为“后悔”的情绪。她长大了。半年,作为独立的个体而非父母的小孩生活,带来的改变远比想象中多。当时的她并非不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,却痛苦地逃掉,然后百般磋磨地忍耐那么久,还以为是解脱。
  半年的代价是忘记了怎样做爱——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好好做过,还一个比一个死不承认。他咬她的脖子,咬她的肩,咬她所有反逆的硬骨头,似要将曾经的求而不得一气讨回来。饿了半年的流浪猫。渴望,贪婪,恣肆,全都是说她逃不掉了,他不会再放她走。
  她何尝不知道呢?只要她再软弱一点,在电话里跟他撒个娇,可能都不需要隔天,他就会出现在她眼前。
  时间是一去不返的直线,一旦过去的事就永久地成为过去,再难追回。但是命运像网,像环,教人一路狂奔跑出很远,还回到最初的起点。古往今来的痴人总爱做关于轮回的梦,或许正是因为最美好的梦早已有过。哪怕重新相遇一次,褪去曾经拥有的身份,没有外面那些迫使她们抱紧彼此的困难,她们仍旧逃不过相爱,就像都市里所有格格不入的文艺男女,散步,聊天,上床,以最庸俗老调的方式,一见钟情。
  跟他聊过很多次她的画,她却一直没有说,是有过他以后,她才改掉轻浮、自恋的毛病,横流的表达欲有了最终的归指,不是在她的自我里原地打转,而是流向外面的世界。她的心,她的爱欲,至少她想传达给他。
  她的画作里曾经缺少的东西,是他的爱。
  空心的少女躯壳正好适合爱来发芽。
  她和他在镜子里。
  他摘下她脑后的抓夹,连自己的头发也一并散开,像丛林落进粉紫色的床,生根,纠缠着,难分彼我。探索向更深处,身体就像水中漂浮的萍藻铺展。她们随回环的潮音流入对方敞开的精神界。那里的他会化作形状柔软的妖怪,藏在她路过的地方制造偶遇,会坦率地在怀间撒娇,亲近她,蹭她,又绵绵地压她在身下。她最初是白色的,被缠绕着,像开花一般沁出浅粉色,粉色越来越浓,转成妖艳的血红。
  外面尚有未落的夕照,雨后的晚霞洗去煎熬的苦热,天际线消亡之地,灯光次第上升,隐没的繁星转世成入夜的烟火,市井的闲话,情人的私语。他揉搓着她的脑袋说她饿瘦了,好不可怜。身上的肉不知去了何处。再找不见。
  害羞的她在堆成山峦的影子间穿梭,四处躲藏,但不再是为赤身裸体,而是为这一年间自己做过的幼稚事,昭然若揭的勾引,矫情,还以为藏得有够好。每一桩每一件拎出来都足以让现在的她笑掉大牙。
  但那毫无疑问也是她。如果人总是过得理智,折中,合乎规矩,大约也讲究失去了很多故事。就算是神话里的神明,也不可免俗有各自的软肋。太聪明的人无趣,犯傻犯痴的人才可爱,神明也一样。人不是按照尽善尽美的模样去塑造神,而是按照满是缺点的自己。
  这未曾阻拦她们相爱。
  爱让她想起自己活力四射的样子。
  故事本该结尾的地方又添上新的一页。
  只有在他身边,她可以当永远的少女。他是她永远的十八岁。
  结果做了一桌的饭,饭变冷了。冷饭硬吃,却还斗着气,非要说这样的饭别有情调。
  是很特别的回忆。
  小钟想。不过她没打算在这里停泊很久,依旧要踏上她的旅程。
  这次多了一个人。
  他把自己打包,跟她一起走。今后她去哪里,他的家就在哪里。
  年轻的小钟从此有了家室的牵绊。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