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局(上)
作者:南谯居北      更新:2026-01-29 13:27      字数:3044
  出院后陈?没有住回陈江驰家,而是应他要求,搬进陈家别墅修养。
  日子忽然清闲起来,陈?无事可做,便请方姨打开陈江驰过去居住的卧房,好将之清理干净。
  房间尘封已久,一朝打开,灰尘雀跃着向外涌动,呛的几人止不住地咳嗽。陈江驰当年离开,只带走些许换洗衣物和宝贵相机,杂物书籍一律留在家中,后来全被林鱼打包塞进房间上锁,天长日久,房中遍布霉菌和尘埃,方姨和关窈带着女佣整理一天才勉强清扫完。
  暂时来不及做消毒,不能入内,晚间陈?还是睡回自己卧室。深夜,关窈抱着枕头来敲门,陈雎不在,她睡不着,问能不能同她一起睡。
  失眠的人换成陈?,等到关窈熟睡,她悄悄下床,拄着拐杖来到阳台给陈江驰发简讯,“你想要什么颜色的窗帘?”
  防止过敏,房内窗帘地毯乃至床和沙发,凡是能接触到皮肤的物品都要更换,事多繁杂,然而直到房间布置完毕,方姨开始着手春节扫尘,陈江驰仍然在外忙碌。
  某天晌午,陈?接到祁灏电话。他开口便愤愤不平地质问:“陈江驰什么意思,把我当贼防?连门都不让进?”
  宅内平静祥和,宅外气氛则完全相反,保镖围满别墅,二十四小时待岗,不许外人擅自入内,哪怕客人上门探望也得先得到陈江驰首肯才会被放行。
  “你误会了。”陈?抱歉地请他将手机递给保镖。
  今天温度回升,早饭后关窈提议到露台搭烤炉煮水果茶。祁灏气势汹汹走进门时,炉上橘子正烤到焦香,红茶沸腾,热气飘渺,待他进入露台,白烟被劲风带动的剧烈晃动,眨眼间消散不见。
  陈?同关窈对视一眼,关窈笑着起身,为他倒上热茶,叫他消消气。祁灏一言不发坐上沙发,给陈江驰打电话。
  无人接听,转而打给陈雎,“你真要看着他对亲生父亲动手?”
  彼时陈雎正坐在马场旧宅的一楼大厅,身前电视播报着近期新闻,身后律师进进出出,他悠闲地喝着茶,笑道:“别人的家事,我一个外人怎么好插手。”
  祁灏问:“那你现在在做什么?”
  陈雎:“观摩一下父权衰落。”
  “对你有所帮助吗?”
  “目前来看没有。”
  祁灏明白他根本无意阻止,挂断电话,打给崔邺,得知他此次前来不为调解。崔邺道:“倘若是我动手,他早就落得一无所有的在监狱里苟延残喘的下场,陈江驰对他还是太心软。”
  祁灏:“我不是想保他,我只是担心奶奶。”
  崔邺冷冷道:“杀人凶手多活二十多年,无辜的两个人反而永远停在过去,祁灏,这公平吗?”
  祁灏沉默下来,那边崔邺也沉默,好一会儿,他似从室内走到室外,祁灏听见警笛声,又听见他缓和语气说道:“至少下次扫墓,她可以不用再心怀愧疚。”
  结束通话,祁灏回头看着正在教陈江驰弟弟做家庭作业的陈?。
  “情况很糟糕?”陈?头也未抬地问。
  糟糕么?不过是迟到的真相到来了而已。杀人偿命,天经地义,人总要为做错的事付出代价,那样才够公平,祁灏疲惫地仰倒上沙发,喃喃自语道:“算了,不管了。”说完想到什么,他侧过脸问陈?:“你知道爷爷已经在国内了吗?”
  陈?当然知道。
  她出院隔天,陈江驰便出发去机场接陈老先生。傍晚他们在家中见面,一同前来的还有陈雎和关窈。多年后初见,陈老先生望她许久才道:“你和你妈妈确实不一样。”
  他接过她手中茶杯,以表接纳。
  晚餐后几人没有留在家中,简单收拾行李就要出发去往马场。陈?送他们出门,陈老先生坐在后座,隔窗对她道:“你这泡茶的手艺…还得再练练。”
  陈?霎时红透脸。陈江驰坐在驾驶座,笑着安慰她,“别怕,我那儿茶叶多,明天让助理给你送过来慢慢练。”
  陈老先生笑的慈祥,“不着急,先好好养伤,再想见你奶奶也是明年春天的事了。”
  至此,尽管历经一番劫难,但能惹得两位老人家心疼从而彻底接受她,也算因祸得福。
  绑架事件已过去一段时日,陈江驰每每想起,还是愤怒至极。在陈?住院后,他曾回过陈家,扯着陈暮山的衣领质问他怎么能对亲生女儿动手。后来他更是想要用尽一切能击溃、摧毁他的手段置他于死地,可等警车驶入门庭,陈江驰突然不再激进。他既已赢得一切,就没必要赶尽杀绝,剩下的交给爷爷处理,也算给奶奶一个交代。
  进门时,陈暮山手中的书已经看完一半,沦为待宰羔羊,竟还如此沉得住气,陈江驰对他简直有些刮目相看。
  走到沙发边打开电视,调出新闻,他对陈暮山道:“你不是一直想看那份调查报告么,看吧。”
  网上爆出的资料经过多次下架,已不完整,但残余的照片和视频已足够使人了解到当年买凶杀人的真相。许是有心理准备,陈暮山对此没太大反应,直到新闻播报到山海多项正在进行中的工程终止,连正在开发的业务也紧急叫停这些负面讯息时,他的情绪才出现波动。
  事情最终还是走到这一步,他撑着桌子晃晃悠悠地站起身,痛心疾首地问道:“毁掉两代人辛辛苦苦发展起来的集团,对你有什么好处?”
  陈江驰关掉电视,道:“你想毁掉我珍视的东西,我以牙还牙,很公平。”
  陈暮山:“和赵家那小子合作不过是权宜之计,陈?是我女儿,我怎么可能真的伤害她!”
  陈江驰不屑地笑,“这话你还是说给警察听吧。”他走到书桌前,将起草好的书面报告丢到桌面,“你真应该庆幸她没事,否则你加上牢里那位,两条命都不够赔给她。”
  陈暮山看向文件。见他面上浮现不甘,陈江驰提醒道:“作为最后保留一丝体面的机会,我劝你签字的时候不要犹豫。”
  主动卸任确实比罢免职务听起来体面,看着洋洋洒洒的文字,陈暮山很快找到猜想的名字——陈?。大势已去,他筋疲力尽地跌坐回座椅,“这么多年费尽心思谋划把我拉下马,你也很累吧。”
  “我得到了你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,高兴都来不及,怎么会累。”陈江驰笑着从笔筒里拿出一支钢笔递给他,“祝福我吧父亲,往后余生,我会比你过得幸福。”
  认命其实比想象中容易。
  陈江驰拿着文件离开,走出房间前,他道:“对了,忘记告诉你,那个女人的判决已经下来,如果需要离婚律师,陈董,看在你签字这么干脆的份上,我可以无偿帮您提供。”
  房门合拢,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,陈暮山怔怔坐在书桌后,久久回不过神。
  半晌,听见吱呀的开门声,他抬起头,直直撞上两双漆黑的眼睛,瞬间手脚僵硬,“爸,你…你是?小弟?”
  那人如鬼魅似地站在阴影中,薄唇轻启,发出声轻笑,陈暮山恐惧的颤抖着,“不,你不是,他早就死了,你是谁?”
  无人回应,他愤怒起身,大声质问:“少在这装神弄鬼,你到底是谁!”
  一席月白长衫的陈老先生今年已八十多岁高龄,但从他挺拔如松的身姿中还是能看出年轻时的俊雅。他身后站着一位气质相近的年轻男人。男人同他若是相象,那同已逝的陈家小儿子便是宛如双生的存在,这张脸放在当下,不需任何言语,单纯的注视就足以击溃陈暮山脆弱如琉璃的冷静。
  崔邺其实没什么话同他讲,此次前来只是想见见这个造成他错位人生的罪魁祸首。令他没想到的是,陈暮山的心理素质之差,不过是瞧见自己的脸就变得神志不清、状若疯癫,这让他失去再待下去的兴趣。
  “小邺,你先下楼等我。”陈老先生对他道。
  崔邺转身离开,陈老先生走进房间,关上门,对陈暮山道:“我们父子俩也有十多年没说过话了,今天就好好聊聊吧。”
  从正午到日落西山,来抓捕的警察在楼下喝茶喝到饱,厕所跑过好几回才终于等到陈老先生出来。他站在楼梯上,隔窗看向黑压压的镜头和翘首以盼的媒体们,对陈江驰道:“小驰,送送你爸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