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九
作者:
长鲸 更新:2026-03-15 12:10 字数:4372
距离期末考试还有几天。这一次尉娈姝回家时,尉舒窈察觉,她女儿的心情并不愉快。
尽管她也试图问起什么,但得到的回答也不过是“太困了”“有点劳累”之类的话,甚至无法探究其中的真实性。尉舒窈猜想,也许是唐夫人那边对尉娈姝施压过,毕竟已经接连叁周在放学后直接把人带走,以先前那位夫人约见尉娈姝的频率来看,她大概已经认为这举动是一种挑衅,也许还非常不满吧。
早晨,她一如既往,出去晨跑,给尉娈姝做简单的早饭,随后就去了书房。八点半,尉舒窈下楼过一次,发现早餐纹丝未动,“她可能需要睡眠”——尉舒窈这么想,便没有理会,之后就一直待在书房里,进行工作要务和线上会议。
午餐往往会有专人来处理,一般而言,她只需要在差不多的时刻来到餐厅就好。今天也是如此。尉舒窈下楼,见到餐厅里没有人,不过菜品已经摆盘好在桌上了,她先去查看自己的房间,空无一人,才转去敲尉娈姝的房门。
尉娈姝开了门,她的仪容整洁,看起来已经醒了有一阵子。尉舒窈瞥一眼她的书桌,有一个大的笔记本和一张改好的试卷。
“在学习吗?连时间也忘了。”尉舒窈笑笑。
“我没注意。”
尉娈姝有点恹恹的,她揉揉眼窝,跟随尉舒窈下了楼。
午餐除了两菜一汤,还有一碗沙拉,是尉娈姝的,一盘切片好的生肉,是尉舒窈的。整个餐桌上,只有尉舒窈的盘子里出现了肉,因为尉娈姝最近对肉很厌烦,她提出自己不想再吃一点肉,甚至也不想看见肉,于是餐桌上的几乎都是素菜。
尉娈姝看到那盘生肉,没有惊讶,但神情有些古怪,似乎可以说是不耐烦。
“这些肉又来了。”尉娈姝平静地说。
尉舒窈没有回应。她们各自坐下来。
女儿默思一样地咀嚼着蔬菜,她大概对刚刚母亲没有回应的事有些耿耿于怀,不多时,在对方正吃入第二块生肉时,她问:“我好像还没问过你,你是喜欢吃生肉的感觉吗?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尉舒窈答。
“这些肉不会是用我抽出来的血做的吧?不然你怎么会这么喜欢?”
尉舒窈抬眼,观察女儿的神色,她琢磨不出这些问话的暗意,在她的印象中,尉娈姝从未关于此事问话过,今天却一反往日。不过,联想到尉娈姝的双面心理,尉舒窈觉得,或许也可以容忍这种种异常。
她随意提到这块肉是其他制品,没有正面回答问话,显然,对方并不满意,但没有再追问下去,而是提到了另一件事:“你说你信任我,但你为什么总是隐瞒呢?你在隐瞒什么,连我也不可以坦白?”
“你指哪一方面?”
尉娈姝耐心、怀疑地望着母亲,抱着不愉快的好奇心。
“啊,‘哪一方面’,你这么一说,我倒是觉得有很多事情。但我——我,在你面前好像是,赤裸裸的?”
好像不自然的吞咽,尉娈姝的话语也是半露不吐,使得这话在尉舒窈脑海中形成意有所指的印象。
“我在你面前,难道不是坦白的?”尉舒窈问。
尉娈姝疑惑且不自然地笑笑,“什么时候?”
“嗯?”尉舒窈忽然反应过来,她盯着面前的人,开口道:“你想说我派人关注你的事,让你没有隐私可言吗?”
尉娈姝面容僵硬了一瞬,她低下头,“这是一方面,不过……”她很快恢复了平静,若有所思。
尉娈姝缄默,长达两分钟的寂静,只有尉舒窈的刀叉碰到瓷盘的轻微脆声。
“那这件事,你想聊聊吗?”
咽下最后一块肉,尉舒窈看向她。
“什么事?监视,还是这块肉?”
“啊……都可以,聊别的也可以,只要是你想问的。”尉舒窈放柔语气,试图缓和与女儿逐渐对立起的氛围,“或者你没有想好,由我来问也行。”
“你想问什么?”
尉舒窈思索着,“那,是你不喜欢我让人关注你的这种做法,然后,你向你的奶奶(尉娈姝皱了下眉)求助,让她处理了这件事吗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要向她求助呢?”尉舒窈温柔地问。
“你应该知道的,那个人试图拉拢我,而我给了她这个机会。”
话音刚落,一阵恶劣的微微痉挛忽然掠过了尉娈姝的冷漠,尉舒窈注意到,在这个细小的、生理性的可怖突然占据了她女儿神情的一部分时,她的目光立即变得有些攻击性。
尉舒窈觉得似乎不该再谈这话题了。
“菜要凉了,我们先吃完,好吗?”
“不好。”
让尉舒窈意外的,尉娈姝坚决想要继续这场谈话,她甚至对尉舒窈转移话题的举动有些生气。
“你难道不好奇,我为什么会去她那里吗?你为什么——为什么可以纵容这种行为?”随后尉娈姝又挥了挥手,“算了,没必要问。”
“我是好奇的。”尉舒窈开口道。
尉娈姝盯住她。
“我不明白,你为什么坚持和她们来往。”尉舒窈不疾不徐,如同在复述一件时代久远的新闻,“可能你想从她们那里得到什么。”
“为什么没问过我?”
“你不想说,我当然配合你。”尉舒窈淡然道。
尉娈姝紧压着眉,如同对这话语很不舒服似的,她露出一个讥讽的笑,“好吧,看来我们是彼此彼此。”
“那你可以告诉我么?——她们那里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?”
“真相。或者说,”尉娈姝倾身,语调低缓,目光中骤然爆裂出某种阴狠、凶戾的事物,仿佛随时准备拍案而起,“我这被抛弃的事实,是怎么开始,又怎么发展到今天的。”
尉舒窈依然用那幽深的眼神望着她,有好一会,像是发了什么幻觉般,轻轻地喃喃了什么,又抿紧唇。
“那……”尉舒窈谨慎地控制语速,“你得到了什么吗?”
尉娈姝冷冷地说:“全是一群贱人,骗子,令人讨厌,又厚颜无耻!”
倏地,她看向尉舒窈,“她们说我只是个杂种,我那所谓的、什么‘奶奶’什么‘爸爸’,一个是虚伪虚荣、即时享乐的老太婆,一个是滥交的早死公狗,呵!——我是他们家买来的一个仆人,一个奴隶。你说,尉舒窈,你自己来辨认一下,这些侮辱里面,哪些是谎言,哪些是纯粹折磨?!我恨你,因为即便在这样完完全全就是侮辱的话,我也知道有些是真的,而这正是你一手造成!
“你告诉我吧!我真的只是来源于个交易?所以你才会如此轻易地抛弃我,就像丢掉一件物品?!”
“从性质上来讲,是交易。”
尉娈姝攥起拳头,不吭声。
尉舒窈拿起茶杯,抿了一口,她扫视餐桌,漫不经心地想,一会让人来把这些冷掉的菜倒掉。
“他们是怎么告诉你的?”尉舒窈沉吟,近乎于麻木地审视,“说你是私生女?还是……”
“不,不。”
尉娈姝猛地捂住头,抓住自己的头发,她有些癫狂的迹象,却迟迟隐忍着怒音,不知为何没有发作,“这些不重要,不重要!我才不在乎那群人怎么看待我的,他们算什么东西?!”
尉娈姝抬头,“那你呢?你在这场交易里面,你充当的是什么角色?!告诉我!!”
尉舒窈缓缓道:
“我并不是真相的裁决者。”
“当然,当然,对!”尉娈姝浑身颤抖,“你就这样欺骗我吧,你就这样羞辱我吧!你就一直用言语对我狡诈吧!算计我,交易我,把我当成廉价的商品在词句里随便、随便怎么把我咀嚼吧!我现在简直要吐,你的那些行为、我的那些,啊!我要吐了!一想到我在你面前的举动都是畜生的摆尾乞求,你用着玩乐的心态作践我,虽然我的存在是个笑话,但我并不是一个小丑!唔——呃!!!”她猛地低头,泪水从眼睛里滚出来。
“你个——罪犯!!!”她忽然失控地崩溃大叫,“我要停止这种、可耻的犯贱!!我要杀了你!!!”尉娈姝尖叫一声,猛地站起身,跑向了厨房。
尉舒窈一愣,立即追过去,只是尉娈姝已经拿到了刀,木头似的杵在洗手池边,听到门口的动静,她转身,把刀尖对准了尉舒窈。
“娈姝……”
“别叫我!”尉娈姝冷静、忮恶地盯着她。
在尉娈姝精神紧绷之际,尉舒窈手疾眼快,用餐盘打掉了她手中的刀,在瓷盘碎裂的瞬息,尉舒窈控住了尉娈姝的手臂和肩,把她压制在桌台上。
“娈姝,冷静点。”尉舒窈一如往常,十分镇静,她漠然地看着不断挣扎的女儿,“我理解你不接受事实的心情,那些都已经过去,你也无须接受。但有一部分我认同,虽然这件事我并不是罪魁祸首,不过事到如今,我的行为也并不是无辜的。我要向你道歉。我现在是希望能够担起作为母亲责任的,我希望能够好好地照顾你,弥补对你造成的伤害。也给我一个机会好吗,娈姝?”
控制下的人一言不发,随着她的话语渐渐弱了颤抖,到最后完全不挣扎了。
尉舒窈以为她已经平静下来,便尽可能放柔了声音说:“我们再好好聊聊,好吗?或者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,考完试后再找个时间谈。”
岑寂。
片刻,尉娈姝嗄哑地出声:“放开我。”
尉舒窈松开了她。尉娈姝起身时,轻轻嘶气一声,似乎被压制的地方还有些疼痛,尉舒窈见到,关切地扶起她一只手臂,“哪里疼?”
尉舒窈刚垂下眼,尉娈姝就突然扑了过去,头狠狠撞上尉舒窈的下颌,尉舒窈没有料到这袭击,往后退开两步,被尉娈姝狠狠掐住了脖子,即便进行了反制,尉舒窈也有种莫名的窒息感,呼吸略微急促。
“你到底需要什么?”尉舒窈不解这样的沉默与狠毒,低头靠在她耳边,“难道你唯一想看见的就是我死亡?”
就在尉舒窈话语时,一直沉默、被扼制住的尉娈姝扭过了头,死死咬住了母亲的耳朵;等尉舒窈挣开了这撕咬,尉娈姝的嘴里,赫然叼着半只精巧、滴血的耳朵。
“……”
尉舒窈怔住了。
她无意识摸了摸耳下,一片温湿的血黏连着她的头发,冒出的血珠顺着她的颌线流下,渍到颈和衣服上。
她盯住尉娈姝的脸,挑衅意味的,尉娈姝晃了晃头,舌头把那半只耳朵在唇上翻动,笑了;最后,她一口一口咀嚼那只母亲的耳朵,咽下,露出欢愉的模样。
“难怪你这么迷恋,”她天真、疯狂着快乐地笑,声调好似华尔兹旋转般不断攀升,在发热的神经上快速弹跳,“原来吃至亲骨肉是这么痛快!比我苦苦暗地里憎恨你痛快多了!”
“是吗?”
尉娈姝神智恢复了一瞬,她看向母亲,尉舒窈也在看她。女人的脸侧,颈部,衣领,乃至手上都染开一大片血,看起来十分瘆人,且这血还在流下;可主人却没有擦拭的意向,在这种境况中,她的神色愈发冷峻,眉宇显露出深思的静美。
“你恨极了我,你想报复我,对吗?”尉舒窈的唇诡谲地轻轻痉挛,“我让你痛苦,所以你也希望我痛苦,对吗?”
尉舒窈拉开衣襟,露出带血的锁骨及胸口,她甚至还往外拽了拽,以呈现某种献罪态势。
“哈——”她忽地冷笑。
尉娈姝已经完全停住了嘲笑的情态,她惶惑地看着母亲的动作,有那么一瞬间,她的意识彻底苍白。
尉舒窈缓缓走过去,血痕一条条印在她纤长的脖子上,“你还认为我的话都是虚伪,是不是?”她漠然地保持微笑,在尉娈姝面前把血抹在自己的唇上,“你这么愤怒,这么憎恨我这嘴所说的一切,不如把它也咬下来,吃掉好了。”